誰是楊振寧

人物檔案 10/01/2012


今年九月十五日,香港中文大學替九十歲的楊振寧舉辦了一個極小型祝賀生日的研討會。楊振寧自一九八二年起,就在香港中文大學擔任博文講座教授,與中文大學淵源久遠,他對中文大學的學術研究,也確實投入很多,中文大學的替他辦祝壽活動,自然是順理成章的。

對任何一個人來說,九十歲都是極其難得的年歲,楊振寧不但身體健朗,與他往還,或是在公開聚會和科學研討會上聽他講話的人,都會印象深刻於他的思慮清明,言談敏銳。作為一個九旬之年的頂尖物理學家,近幾年他還發表相當有分量的論文,可說是科學歷史中的一個異數。

其實在二十年前,科學界就已經在替楊振寧祝賀壽辰,那時楊振寧還任教於紐約大學石溪分校,那年的七十歲壽慶,由美國到中國好幾個城市,還有香港和台灣,楊振寧接受盛意,也做了極為真切的生平和科學工作回顧,以及家國的感懷,可說一時盛況。

十年前的八十歲,楊振寧已自紐約州立大學退休三年,有較多的時間在北京清華大學,參與他自己捐錢也募款的高等研究院工作。那一年的八十歲壽辰慶祝,由北京的清華大學到新加坡,都有祝賀的科學會議和活動。

八十歲至今的十年,楊振寧的生活變化較大。二○○三年十月,與楊振寧結縭五十三年的太太杜致禮,在臥病好幾年後去世。楊振寧那一年離開生活教研六十年的美國,在聖誕夜回到清華大學一個人居住,第二年的十一月,楊振寧傳出與現在的太太翁帆訂婚,兩人很快結婚,由於兩人年歲的差距,引起社會許多討論。

楊振寧回到北京居住,偶然會到香港,美國幾乎是不去了。這些年在中國大陸,楊振寧公開露面的活動和消息比較多,有時他對一些事情發表意見,由於說話坦白,就引起一些批評的聲音。

整體來說,楊振寧對於中國大陸的發展是肯定的。他在美國教書研究差不多六十年時間,對於美國的教育自有一定的看法。前不久在一次訪問中他主動提出,說他對近年許多對於大陸高等教育的批評不能同意。他說許多人說美國的高等教育辦得比中國好多了,他認為講這些話的人並沒有真正瞭解美國高等教育及其問題。

他認為美國高等教育有發展浮濫,畢業生進入社會困難以及貢獻不足的問題,因此對比來說,大陸高等教育未必不成功。他認為,許多中國的父母,之所以希望將孩子送去美國接受高等教育,主要是一個經濟因素,因為畢業后留在美國,收入比在中國多。他也認為,中上資質的學生,在大陸接受高等教育不會比美國差。

楊振寧的看法,有他親身的經驗和個人判斷,但是顯然與當今中國大陸的某種社會氛圍,所謂批評才是硬道理格格不入,甚至一些在網路上的批評說他「歌功頌德」。在網路的時代,發表與流行意見不同的看法,往往就會受到網民的圍剿,這個對於高等教育的看法,只是近年來楊振寧碰到許多類似例子中的一個。

其實這些批評的背後,還有一個潛在的因素,那與他打破常俗的跨齡結婚不無關聯。由於網路資訊的氾濫,經常傳播一些關於他的不實在無稽消息,也更加深了某種批評的力道。近年來中國大陸宣揚愛國氣氛昂揚,因而也出現質疑楊振寧愛不愛國的聲音,並拿他與他至交好友的鄧稼先來相提並論。

鄧稼先與楊振寧從小一起長大,在北京唸中學時是同校同學,鄧稼先比楊振寧晚三年到美國唸書,很快完成學業就回到中國,後來是中國發展原子彈和氫彈計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被譽為兩彈元勛。質疑楊振寧不愛國的聲音說,楊振寧不像鄧稼先,選擇留在美國,沒有共赴國難。

今年六月底,楊振寧所在的北京清華大學特別舉行一個祝賀他九十歲的學術研討會。在這個研討會上,清華大學贈送一個非常別致的禮物給楊振寧,那是一塊黑玉的六面體,六面體的上方,鏤刻著楊振寧很喜歡,也引用過的杜甫的兩句詩,「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六面體的旁邊四面,分別鏤刻著楊振寧在粒子物理、場論、統計物理和凝聚態物理四個物理領域,不同年代的十三項重要工作。楊振寧非常喜歡這個別緻的巧思,說這是他一生收到的第二重要禮物。

那一天的晚宴,鄧稼先的夫人許鹿希女士也出席並發表講話。她首先祝賀楊振寧的九十誕辰,也祝楊振寧夫人翁帆老師健康快樂,之後許鹿希非常激動地說,如果一九八六年去世的鄧稼先能來的話,也是八十八歲了。許鹿希說,鄧稼先和楊振寧是五十年的好朋友,楊振寧對鄧稼先有深重的恩惠。從崇德中學到西南聯大,楊振寧都在功課上給予鄧稼先許多協助,兩人還在躲日本飛機轟炸時一塊背古詩。後來鄧稼先到美國留學,經濟上也得到楊振寧的幫助。

許鹿希說,一九七一年楊振寧第一次回到中國,鄧稼先等一批科學家正受到批鬥,楊振寧開了一份想見面人的名單,當然其中有鄧稼先,也因此讓鄧稼先逃過一劫。許鹿希說,楊振寧起初並不相信真的給鄧稼先如此大的幫忙,後來另一位參加核武計畫的重要科學家于敏,在《光明日報》發表一篇紀念鄧稼先的文章,才把這件事情寫了出來。

鄧稼先在進行核武實驗過程中,意外受到輻射傷害,後來得了癌症。許鹿希說,在鄧稼先病危的時候,楊振寧特別從美國弄來還未上市的抗癌新藥,透過中國駐美大使韓敘由外交部途徑帶回中國,來搶救鄧稼先。

楊振寧回到中國居住近十年,他肯定自己文化的一種信心,其實與近代中國歷史留下的一種輕內媚外心態,可說扞格不入,或因為敏於面對了一種批評氣氛,對於他九十歲的祝賀活動,楊振寧都低調以對,希望活動是小的規模,只說也許等他一百歲再來慶祝。

九月香港中文大學的研討會,下午在幾個與他研究相關的科學報告之後,楊振寧最後也作了一個回顧式的講話,他清晰的記憶,以及極為精準措辭的談話,令人印象深刻。

楊振寧在約半小時的講話中,談到他與中文大學的關係,也特別提到二○○二年正式公開的楊振寧檔案,他說因為提名阿哈羅洛夫(Yakir Aharonov)得諾貝爾獎,要找一封與他的通信,結果很快的就在檔案中找到了。

楊振寧也提到他最成功的工作「楊-密爾斯場論」。一九五四年他和密爾斯做這個理論之後,楊振寧在研討會上遭到大科學家鮑利的當面質疑,是科學歷史上傳頌已久的故事。楊振寧在此次談話中特別提到,鮑利之所以沒有發表對於規範理論的計算,主要因為鮑利對於規範不變性的美妙和力量以及規範粒子的質量問題,有著與他們不同的看法。楊振寧談起為什麼鮑利會一再錯失科學上最關鍵的發現,也感到婉惜。

楊振寧在講話中特別提到有過往還,也十分景仰的大數學家魏爾(Hermann Weyl)。他曾經寫過一篇很長的文章,談論魏爾對物理學的貢獻。楊振寧對魏爾的欽仰,不只是因為

魏爾很早做了與後來奠定楊振寧不朽科學地位「規範場論」相關的工作,楊振寧對於魏爾工作的欣羨,反映出他自己對於科學工作的一種品味,他在文章中特別引用魏爾在他的名著《經典群》前言中的一段話:

數學思想可達到的最嚴格的精確性,使得許多作者按照這樣的一種模式寫作,它必定會使得讀者感覺到像是被關閉在一個很亮的小房間中,在其中每一個細微之處都以同樣的眩眼的清澈伸展出來,但是景色卻單調平淡。

我卻喜歡在晴空下的開闊景色,因為它有景象深度,附近由鮮明輪廓確定的大量細節逐漸消失在地平線處。

衛爾所說的科學創造工作的深刻價值,正是楊振寧自己所追求的一種境界和品味,這也正是楊振寧之所以成為大科學家的道理所在。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一二○期】2012.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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