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何時該讓位給宗教

專題報導 09/01/2012


希格斯粒子的發現,顯現的正是近代科學的困境。玄奧數學描摹的理論,虛渺訊號建構的實驗,建立的只是隱喻和類比描繪的存在現象。宗教卻可以超越認知表象,體驗宇宙難喻的深刻奧祕。

到柬埔寨吳哥窟的遊客會發現自己被敬畏之感征服。我在七月份參觀寺廟,發現自己正反思著希格斯玻色子,以及宗教與科學之間的相似性。

當然,希格斯粒子因為能解釋宇宙中存在的質量,已經貼上「上帝粒子」的標籤。但這個由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萊德曼(Leon Lederman)所創的稱號,也許讓他的一些同事感到遺憾,卻標誌著科學、或至少物理學某些分支的野心,對部分人來說,探討存在本身的起源和意義是宗教的工作。對於這種起源,科學或許可以尋求一個合理的理論與實驗解釋,而宗教也許不能。但是,這種區別似乎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清楚。

由吳哥窟神廟引起的驚奇,並不是偶然,也不是一個現代的獨斷想法。這種驚奇流動著,至少有一部分是從寺廟設計者的意圖開始。建築師戈萊澤(Maurice Glaize)在一九四四年對神廟的詳盡指引裡解釋,「在每個吳哥窟遺址,關注符號排序是為了用簡約的方式來表示宇宙…認識到一種正確的排序模型。」神廟嘆為觀止的規模、建築的複雜性、精巧和令人回味的裝飾以及自然環境的結合,對人類豐富的想像力以及面對一個巨大且規避邏輯認知宇宙的野心,形成一種強大的神秘感和超越感。

科學應該要能挑戰這種半神秘的主觀經驗,並提供一種矯正。希格斯粒子的發現,除了闡明存在本身的構成,甚至呈現朝最終療癒邁出一大步,那就是對宇宙提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一種通常來自科學捍衛者的聲音,特別是那些披著更激進無神論外衣的人,認為這樣的科學認知給了宗教一個挑戰。然而,在這個陣營裡的科學家,對他們所相信事物的不理性根基,往往認識得太慢,並且太快就在科學和非理性之間畫下界線。

就舉我們是如何知道科學發現的例子。大多數人,包括大多數科學家一樣,只能透過隱喻和類比求得希格斯粒子的知識,而物理學家和科學作家用這些隱喻和類比所解釋的現象,唯有透過數學才能真正的去描繪。

以下是紐約時報的內容:「希格斯玻色子是無形力場的唯一證明,是一種宇宙的糖蜜,可以滲透空間和貫穿帶有質量的基本粒子…如果沒有我們所知的希格斯場,或類似的力場,所有物質的基本形式將以光速突出而飛,像月光一樣穿過我們的手。」夠了。但是,為什麼是說「宇宙的糖蜜」,而不是,比方說,「牛奶海」?牛奶海是在印度教宇宙學裡一章節常見的翻譯,在吳哥窟壯觀的浮雕板上呈現,神祇與魔鬼大軍翻攪著「牛奶海」以煉製長生不老藥。

「對於那些不能了解數學的人,相信有希格斯粒子是一種信仰,而非來自理性。」

如果你發現宇宙糖蜜,這種賦予看不見的基本粒子質量的概念,比給予印度神祇長生不老的牛奶海更有說服力,那肯定不是因為一個圖像在先天上就比另外一個更為可靠、更「科學」。這兩圖像聽起來都有點可笑。但是,人們被教導去相信,物理學家比印度教祭司更可靠,因而偏好糖蜜而非牛奶。對於那些不能了解數學的人,相信有希格斯粒子是一種信仰,不是來自理性。

科學支持者已經熱切的聲稱,希格斯粒子的發現對每個人都是重要的。然而,在實際詞彙中,希格斯粒子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抽象,是對一個非常薄弱、也許永不完整智慧拼圖的部分解答。

相比之下,吳哥窟神廟展示了,宗教如何可以對未知事物給予一個真實的個人經驗。在吳哥窟,一個長期消失文明的精萃,透過它的遺址傳遞穿越數百年的訊息,讓遊客可以與他們理解之外的事物連結起來,這是報章雜誌或科普文章裡希格斯玻色子所辦不到的。換句話說,在一千年後,如果有人參觀大型強子對撞機的遺跡,這個進行希格斯粒子實驗的地方,令人懷疑遊客能否從探測器和超導磁鐵的遺跡,感受到科學家聲稱所揭露的次原子世界。

這有什麼重要?不管是從意識形態還是宗教的方向,對科學的文化和政治權威挑戰,持續在上升。把這些挑戰當做無知的表現或科學文盲打發,是很有誘力的。但我相信,相反地,他們幫忙向我們展示出,要了解我們的世界,為什麼總需要科學理性以外的方法。

我是一個無神論者,而且充分認識到,在促進人類不論是有形或是無形的視野方面,科學都有不可取代的角色。然而,儘管希格斯粒子的發現沒能讓我洞察存在的神秘,步行穿過吳哥窟壯觀的寺廟,則給予我在體驗世界之外,那不可知和無法明喻的一瞥。
(本文是設在華盛頓DC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科學、政策與結果聯合中心共同主任沙爾威茲(Daniel Sarewitz)在二○一二年八月二十三日《自然》雜誌的專文)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一一九期】201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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