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宣傳豈可無度?

意見評論 03/01/2012

資訊時代裡,資訊爆炸,反而凡事都需要宣傳。多元文化時代裡,要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爭取資源,更需要宣傳。其結果,知識分子也要自我宣傳,一方面是學術領導階層要求他們宣傳,二方面,他們為了爭取資源也願意自我宣傳。以至於愈是看似領先的研究型大學,其學術研究者就愈是感受要從事宣傳的壓力,甚至用於宣傳的資源日益龐大,頗有喧賓奪主,凌駕於學術研究之上的趨勢。

細聽細讀他們的自我宣傳,究其目的不外乎二,一是對已經投資與他們學術研究的各個單位有所交,並讓這些單位能向社會交代,此之謂業績壓力;二是對後來競爭者加以遏制,迫使他們必須加入自己的隊伍,否則面臨邊緣化的命運,此之謂學閥政治。影響所及,不但造成當前校園中的道德墮落,更弄巧成拙地扼殺自由學風。

在固有文化中,知識是天下所共有。知識分子的境界是,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誤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因此儒家自古並不推崇智慧財產權之類的價值觀。倘若知識並非用於計價交換,如此得天下英才,而其間志向,乃在與傳道授業解惑。因此,知識界只聽說為了要經世濟民,學以致用,故周遊列國者或有之,但說是要宣傳自己學問多麼偉大,以便爭取更多的資源,庇護更多的同道,形成朋黨互斥,則絕無這樣的道統。

與今日知識分子相比,他們要向外宣傳,誇稱自己的研究有多麼重要,對社會有多大貢獻,或現在不趕快做將來會多後悔,只能用隔世遺言來形容。

傳統知識份子本有其侷限,畢竟多數都是之乎也者的道學家,他們有彼此相輕的陋習。現代知識分子在這方面理當有所改變,在科學精神的帶領下,從各自專長的領域中追求真理。歐美名校之所以成為科學的自由堡壘,正是在於現代知識份子尊重科學,對於彼此不熟悉的領域,不妄加評斷。然而,台灣知識界有對外宣傳的義務,因此在自吹自擂的過程中,不能不產生對旁人有所貶抑相輕,否則何以說明由自己得到國家的研究資源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基礎研究既然以追求真理為出發點,則其當下的實用性何在,或其對社會的立即貢獻何在,彼此之間豈有何高下可言?但因為宣傳的需要,那種文人相輕的陋習,不斷地滲透到科學界,好像只有自己的研究才重要。宣傳的結果,社會大眾仍然不一定在乎,但是學術界卻興起了浮誇風,好像不吹牛就要遭到藐視。

現在,頂尖大學中瀰漫著一股以自己為標準來衡量旁人的風氣,不論是不是獲得國家專門補助的研究者,跟自己愈接近的研究就愈讚揚,與自己無關的研究就貶抑,貶抑之道,恰恰就在於嘲弄旁人從事的基礎研究不重要,對社會或知識沒有用。像這一類重不重要或有沒有用的講話方式,正是在近十年學術宣傳成為大學教授的重責大任之後才流行的,尤其是跨領域的情況竟然與各領域內的情況一樣嚴重。

情況是,隔行雖然如隔山,卻不乏對於自己不熟悉的其他領域各種嘲弄之聲,這些人有的貴為院士,有的任職校長,有的霸佔分配資源的委員會,還有的居然身為教育學術最高領導,從他們開始,鼓勵浮誇,自我宣傳,散發出一股股源源不絕且龐大的文人相輕氣息,好像又回到道學家的世界裡。

如此自我宣傳的流行學術文化,對基礎研究的後遺症很大,除了因為宣傳而導致臨床或實用性的研究得到最多媒體關懷,從而擠壓基礎研究的資源外,也因為自我宣傳的重要性與必須性,導致旁人的基礎研究從研究目的與研究設計上就遭到否定。這樣的競爭壓力,迫使人人都要先從自己研究課題多偉大開始發言,大大脫離了基礎研究的求真精神。

一般而言,宣傳的場所有三種,一種是對社會大眾與媒體,這助長了文人相輕的陋習;一種是對研究補助單位,這強化了學閥政治;一種是對評鑑單位,這鞏固了宣傳做為學術工作的本質。三者都是台灣學術劣質化的重要環節,讓學術自由淪為學術叢林。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一一三期】20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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