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政治學的蛋頭

意見評論 12/01/2011

最近網路上盛傳對於美國政治學界的嘲弄,比如在華府召開的美國政治科學年會,與會學者動輒上千,人頭鑽洞間不少年輕博士候選人西裝筆挺在找教職。但是,華府多如過江之鯽的官員、議員、使館與媒體,竟然沒有人有興趣到場與會。一般分析指出,這都是因為美國政治學的發展過於偏頗,大量地仰賴數學模式與統計分析,距離真正的決策與政治生活太過遙遠。如今,這麼多聚在一起的政治學家,他們不僅來自美國各地,也來自世界各地,看似一群關在房間裡與自己對話,不問世事的蛋頭學者。

積極參加美國政治學會年會的,不乏台灣學者,甚至在美國政治學會年會組織中,設有台灣研究小組群,每年可以分配到三到五個研討小組的名額。這個小組群從一九九○年在舊金山申請建立以來,已經有二十年以上的歷史,主要是八零年代末期台灣留美的政治學者努力奔走建立的。兩年之後,大陸旅美政治學者便師法同樣的經驗,在美國政治學會年會組織中,成立了中國研究小組群。但是台灣學者並非始作俑者,而是看到韓國學者的做法後依樣畫葫蘆的。可見,各國學者參與美國政治學十分積極,美國政治學不止於美國而已。

必須在美國政治學已經高度國際化,或世界各國的政治學已經高度美國化的背景中,來思考上述對美國政治學的檢討。上述的檢討針對了美國政治學的方法論,認為其間充滿了太過於技術化的考量,缺乏現實性。這方面的批評確實頗為中肯,然而故事並不止於美國政治學會自身而已。事實上,美國聯邦或各州官員下野之際,經過安排進入大學政治學系任教的大有人在,大學教授經過延攬進入智庫,為美國政府決策擔任參謀的也大有人在。雖然他們不常出席政治學會年會,並不代表政治學界與政策界之間沒有平台。

更重要的,是在國際知識場域。美國政治學的方法已經遍及世界各地,表面上各國學者學習的是方法學,然而沒有任何一種方法學就只是方法而已。主流美國政治學的方法圍繞在選舉政治,因此研究選民的態度與政黨競爭,也研究美國政府的結構與公民社會對決策的參與,各國學者學習到美國的政治學方法以後,他們回國所研究的課題,當然就是自己國家的選民態度、自己國家的公民社會等等。換言之,美國政治學方法形同是在研究各國與美國的比較,儼然美國是一個典型,或模範,而各國是被政治學者拿來進行比較的對象。

如果各國政治學家所研究出來的結果,不能與美國政治所代表的模式進行比較,那就不能夠在美國主導的政治學刊物上發表文章,並不是他們研究的不好,而是他們研究的課題對美國政治學家沒有意義,則美國政治學刊物不發表他們的研究課題自然無可厚非。現在世界各國政府為了因應全球化,鼓勵自己國家的學者在美國的政治學刊物上發表研究,爭取露臉機會,等於是鼓勵自己的學者要熟練美國政治學的方法,爭取發表機會。這樣一來,各國學者的研究,就會揭發各國自己的公民社會距離美國所代表的模式還有多遠。

各國政府沒有想到的是,他們鼓勵的研究方向會成為他們自己進一步民主化的壓力,因為各國的傑出學者的新責任,正是在根據美國為標準,說明自己國家的公民社會在哪些方面還不成熟,因而美國政府也就據以來要求各國政府進行改革。各國政府之所以想不到這個關聯,其實歸功於美國政治學界與美國政治界之間看似相互疏離的關係,也正因為美國政府或政客對美國政治學沒興趣,所以其他國家學者不會警覺到,原來美國政治學最終對各國政府會帶來美式民主化的政治壓力。假如按照批評者的願望讓美國政客與美國政治學者融於一爐,各國政府對於鼓勵自己學者向美國政治學的學習,還會不生警惕嗎?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一一○期】2011.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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