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獨裁者的父子傳承

國際情勢 10/01/2010

近五六十年來亞洲有五位大獨裁者,在台灣是蔣介石,在大陸是毛澤東,在北韓是金日成,在印尼是蘇哈托,在新加坡是李光耀,各個情況不同,除了印尼之外,其他國家的領袖都不是為家族的財富勢力而奮鬥,他們有各自的主義理念,雖然有三位能夠將權力交班給兒子,但都不是為了發揚一姓之光輝,而是為了傳承其理念政策。北韓金日成將權位交給金正日,近日金正日又有意將權位交給兒子金正銀,如果成功,那就是傳承三代了。

蘇哈托為什麼沒傳承的計畫?原因是他沒有主義信奉,也沒有遠大的振奮國家的志向,只是圖個家族的財富累積,他當權時,人民認為生命都由蘇家包辦了,從醫院接生,醫院是蘇家辦的,然後受教育,學校是蘇家辦的,日常生活當然脫離不了蘇家企業,出行是蘇家辦的運輸公司,通訊是蘇家辦的電訊公司,旅行是蘇家辦的航空及海運公司,死掉後,喪葬又是蘇家喪葬公司辦的。蘇哈托所靠的是掌握軍隊,這是硬生生的軍事獨裁政權,軍隊不可靠,軍官離心時,蘇哈托便非倒不可。印尼就是這樣失去數十年振興國家的機會,以那樣多的資源及那樣多的人口及面積,竟然仍是貧窮國家。

蔣介石的獨裁在大陸時就很有名,到台灣後是真正的獨裁,他本錢是軍隊、警察、特工,以及從大陸運來的金錢,表面上國民黨好像是獨裁的後盾,其實那是個工具而已,真的力量還是軍警及金錢,但是蔣氏的獨裁卻並非為一姓之榮,而是有他的主義信念,他以三民主義為招牌(其實根本沒有實行),以反攻復國為職志,所想是如何在台灣厚積力量,以便能以武力重返大陸,為自己的歷史作總結。在這種情況下,他之讓蔣經國接班,就是相信只有兒子能繼承他的遺志,與共產黨政權繼續鬥爭下去,以他過去的經驗認為任何部屬都不可靠,他死後就人亡政息,只有兒子較可靠。一九五○年他在台灣復職後,曾會剛下台的某元老,很客氣地請教以後富興國家之道,某卻答非所問,而逕說,「人間至親是父子關係」。蔣聆後神色穆然,亦未再問,這是高級政治對話,某已猜透蔣必將會交權予兒子,但不揭穿,而話中又帶有贊成之意。蔣不能不感謝其贊成。

蔣經國確實是傳承了父親的事業,他雖知反攻只是個夢,但努力建設台灣使不致被中共拿去,又奉行三不政策,不與中共妥協,總算是能向其父之靈作交代了。至於三傳,他早已說明蔣家不會也不可能有第三代主政。因為第三代毫不爭氣,萬無能延續蔣介石遺志的可能。

毛澤東的獨裁是靠中式共產主義及嚴密的黨組織,他當然想使自己的理念在死後仍能延續,但中共是黨指揮槍而不是蔣氏國民黨的槍指揮黨,而黨卻遠較軍隊為複雜,當他深感對黨已無能全部掌握時,便搞出一套文化大革命。

試想如果劉少奇等當政,中共必然走上修正主義之路,毛澤東理念不但在死後無從發揮,生時也就打住了。我們不知道他是否有讓毛岸英傳承的打算,只知道毛岸英在韓戰中陣亡後,他確實悲痛萬分。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利用妻子江青,這可以證明他還是認為妻兒是最可靠的;按毛的情況,江青被信任度當然比不上毛岸英,那麼,毛岸英不死的話,絕對應是傳承者,只不能確定是否會發動文革,或是在文革中交代。

李光耀是民主獨裁,他走的是西方民主形式,但卻全力培植自己的政黨,擠壓不同政見者,利用一黨獨大形勢掌握政權,他制定嚴刑重罰,一切要遵守法律,但法律卻是他的政黨所訂的,也可以說是以法獨裁。只有依法,至於合不合理就請勿過問了。當然這是治理一個小面積,寡人口,而又有多種族的國家所必須的獨裁,不然馬來西亞就會又把它吃掉。

新加坡是精英治國,只要這夥精英支持李光耀,他就是理所當然的老大,老大把權位交給兒子李顯龍也能獲得支持,只要這夥活黨內菁英同意了,傳承便毫無問題,當然李光耀也不是為了李氏家族,而是為了他的人民行動黨的精神與政策的延續。

金日成的獨裁相較前述幾位,日期既長,也最完整而最嚴密,他應早有傳位兒子金正日的打算,但卻在成熟之前未加過分擢拔,一九七四年金正日就在中央黨委會中被選為接班人,但在八○年方在六屆黨代表大會中被正式推舉,其間有六年之久。到一九九四年金日成去世,他接位,中間磨練了二十年之久。

現在金正日健康不行了,但接班人培養不及,如今金正銀還不到三十歲,便被匆匆授以大將軍職,急圖傳承,如果成功,金家三代統治北韓,以金正銀的年齡而言,如北韓政權不垮,他還有許多年主政,這較帝制也相差無幾了。
(本文作者俞正先生在《中國時報》國際新聞版撰寫「國際瞭望」專欄逾三十年。)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九十六期】201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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