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價值與文化涵養

意見評論 08/01/2010

兩年一度的中研院院士會議,總會使社會注意到學術的價值問題,今年也不例外,總統在院士會議開幕致辭,就說要咬牙支持學術經費,後來也有學者為文,特別點明不能開院士會才重視學術,一時之間,學術的價值似乎就像是學術的價格,那麼學術值多少呢?

學術知識的扯上價錢,其實與科學脫不了干係。在人類歷史上,無分中外,追求知識本身自有一種意義和價值,也都在社會得到一種肯定與實利,不過國家來支持學術,肯定學術的價值,特別是賦予學術一種實質的價值,正是科學的功勞或者罪過。

二次大戰以前,科學學術能得到的資源相當有限,那時只有少數的基金會資助科學家,進行訪問研究,能得到資助科學家的數目也十分有限。一九二○年代,德國量子力學大物理學家波恩寫信給他多年好友愛因斯坦,希望愛因斯坦能推薦一位傑出俄國物理學家余默得到資助。愛因斯坦回信婉拒,還說只要有一次閃失,推薦了一個二流物理學家,就會喪失所有影響力。這個故事反映的正是當時那種資源有限的真實景況。

二次大戰完全改變了這種景況,原因是科學在二戰中發揮了無比關鍵的作用,尤其是原子彈的決定戰爭勝負,改變歷史進程,使得各國在二戰之後,莫不大力投資科學,成立專責機構,資助科學研究。如果用愛因斯坦的話來說,二戰之後莫說是二流的,也許二十流的研究者都能夠得到經費的支助。

二戰迄今逾六十年,國家支持科學並廣及其他學術的作為,不但沒有偃止,甚至日益擴張,受支持的學術體系也愈益龐大。已故的美國眾議院科學委員會主席布朗十多年前就說過,二戰以來,美國擁有博士學位科學家數目的增加,超過美國人口成長速度,這種基礎科學群體的擴張,基本上是科學經費增加的一種市場反應。

數十年來,支持學術成為常態,經費人數體制不斷膨脹,偶爾碰上經濟不景氣,支持經費稍減,便要引起研究者的抗議,好像支持科學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支持科學就是不支持知識進展,不尊重學術,甚至會危及人類文明的進步。

我們可以用幾個例子來看,一九二○年代量子力學的發展,被認為是人類物理科學上最輝煌璀璨的革命成就,卻是在一個沒有國家經費大力支持,由也許不到兩打頂尖物理學家發展成功的。另外則是一九三八到一九四六年對日戰爭期間在昆明的西南聯大,在那個既沒有經費,也沒有國際化的環境中,卻創造出了中國近代教育歷史上,最為耀眼的學術成就。

一點不錯,一九二○年代的歐洲和物理科學,一九三○年代的中國學術,都與今日競爭熾烈,快速發展的科學研究大不相同,今日的科學也不可能在那種條件中進展,不過量子力學和西南聯大的例子,卻也真實地反證出,沒有經費並不是出不了好結果的最根本原因。

今日的體制化追求經費和競爭中,產生出來的學術價值觀,不但建立在學術得到支持經費的多寡,也建立這些經費產生的成果之上,這多是量化的論文和專利的發表,這些量化的標準,也造就出今日學術科層體系中一種位階關係,學術中人沈溺其內,也據以為爭取支持學術資源的正當化理由。

為了避免過於制式化的學術規範,歐西學術界近年漸有對支持科學研究正當性的質疑,現為美國能源部長的諾貝爾獎得主朱棣文,前幾年就曾經說過,科學界要追求的是問題的解決,不應該只是追求更多的科學論文。

我們的科學和學術問題,除了西方那種社會價值標準的挑戰,還有我人文化內涵迥異的意義問題,領受社會諸多資源的學術中人,如果還覺得沒有受到尊重,豈不該反躬自省?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九十四期】201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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