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的未竟之業

意見評論 01/01/2010

四十年前的這個月,有一本雜誌在台灣正式開始發行。這本雜誌反映的是那個時代的文化氛圍,也反映出近代中國與台灣的一種歷史傳承和切割,這本雜誌就是《科學月刊》。

《科學月刊》創刊,主要是由當時海外唸科學的一批留學生發起的,他們之所以會開始如此一本雜誌,有他們自己唸科學的一個信念,這個信念簡單講就是「科學救國」,另外則是當時台灣面對整個大環境的一種思想出路;冷戰大局中台灣和大陸的對峙,以及台灣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感,都促成這個以比較政治中性,或是以比較具有國際面貌的科學來作為標的之行動。

當然,科學雜誌是二十世紀科學成為一代顯學後的普世現象,並不是我們社會文化特有的,不過在我們的文化中,卻有著特別不同的文化和歷史意涵。

近代科學的起自歐洲,照英哲懷海德(A. Whitehead)的說法,那是人類歷史的一個偶然。但是這個歷史的偶然機遇,卻全然改變了歐洲命運,使得歐洲文化在近幾百年中一躍而起,成為人類歷史舞台上的主角。

我們面對近代科學,有一個曲折的過程。十八世紀起因近代科學而來的歐洲殖民主義,終於在十九世紀闖進天朝自居的大清帝國,中國歷史的綿長傳承,文化上的自適自足,視科學不過「夷技蠻方」,並不以為意,未料卻在「堅船利砲」之下,備受屈辱,喪權失地幾乎到了亡國之境。

科學在我人文化中的起步,是在這樣一個不正常心態下出發的。清末民初那種悲觀失望的氣氛裡,面對科學的新浪潮,過去抱守的祖宗故舊傳統,不但沒有價值,更是迷信落後的表徵,同時也反襯出科學思想的文明進步。這種心態由五四所謂「賽先生」以降,一直在吾人文化中生根不去。

其實四十年前的《科學月刊》,倒也不是這種文化出發的首役,早在五十五年的一九一五年,美國康乃爾大學便有留學生發起組織「中國科學社」,也在上海辦起了《科學》雜誌,如果看當年《科學》雜誌的發刊詞,與五十五年後《科學月刊》發刊詞,雖長短不同,但理念則一,都是以科學作教化和啟蒙的思維。

一九七○年台灣才剛由戰爭中得到喘息,經濟開始有些發展,未料卻突然發現在國際局勢中的處境日艱,第二年因保衛釣魚台而引起的愛國保釣運動,以及那年稍晚的失掉聯合國的席位,都是留學生左右認同之爭的肇由,《科學月刊》的「政治中立性」,一方面延續了科學啟蒙救國的文化傳統,一方面也是海外留學生對台灣一種反饋和奉獻的行動表現。

雖然台灣的經濟當時方甫起步,但是《科學月刊》卻獲得極熱烈的社會接納,初一發行,便有超過一萬份的數量,莫說是當時的社會經濟條件,就是拿今天來看,也都是極不尋常的一個成就。雖然《科學月刊》的主事者,多還是半業餘的,但是那種對科學奉獻和以科學啟蒙救國的熱情,卻是異乎尋常和全心全力的。《科學月刊》之所以能夠堅持四十年不懈,靠的也正是這種異乎尋常對於科學的一種熱情。

回顧《科學月刊》四十年的歷程,如果討論其對科學在吾人文化中生根的助益,《科學月刊》的貢獻,無疑是有目共睹的,它不但引介了近代科學知識的內涵,也將「科學精神」帶入我們的社會文化之中。

當然時移勢易,二戰之後的科學樂觀主義思維已有變化,隨著環境和生態社會運動的勃興,以及以科學為動力的社會經濟發展模式,逐漸的受到越來越多挑戰,科學的簡近因果關係運作,在物質和生命科學所面臨的合理意義問題,也都造成近代科學發展一些反省和新思維。

以《科學月刊》來說,面對科學在人類文化中的新定位,《科學月刊》要想繼續其未竟之業,發揮在社會文化中的影響力,必須要有新的思維,過去以近代科學知識為最終依歸的思維,必須讓位,代之以科學在人類不同文化中,各有其不同意義抉擇的思維。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八十七期】201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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