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德科學間諜戰

專題報導 11/01/2009


冷戰期間,東德國安部有龐大的科技情報部門,專門探取西方先進的科技,以減少研發投資。此種間諜行為冷戰期間十分熾烈,冷戰之後亦未嘗歇止。

柏林圍牆倒下三年後,一九九二年某天,一位間諜走進華沙的美國大使館,表示願意提供美國中情局所有東德國家安全部(HVA)情報員的真實姓名和代碼。美國中情局只花了美金七萬五千元就買到這筆千載難逢的高度機密資料。

這項戰利品到了二〇〇五年才回歸柏林國安部檔案資料,筆者有幸一見。這筆資料內容可能會使大眾對東德情資人員和秘密警察的印象改觀。據美國中情局分析資料指出,東德國安部安插在西德各公司、研究機構和大學內部的情報人員,百分之四十的任務都在竊取科技秘密。

因為科技發展競逐,國家之間訴諸間諜活動乃尋常之事,這也是因為科技機密可能轉化為經濟產物。翻開歷史,國家之間剽竊,引進國外技術的例子比比皆是。十八世紀時,法國竊得英國的織品技術,而二十世紀俄國盜取美國原子彈機密,舉世嘩然。冷戰結束以降,由國家主導的工業、經濟、科學諜報活動日益增加。最近中國遭控密探美英高科技工業的案例,再次說明此傳統的歷久不衰。

以間諜手段增進科學、技術、經濟活動耗時漫長。成功與否最終取決於一國是否能將竊取來的資料或產品植入本身的研究發展體系。但這些小偷國家,就連情資系統滴水不漏的東德在內,都經常忽略一件重要的事實:源於盜竊或抄襲的科學根基,很少能成為龍頭老大,尤其是在電腦科學這樣快速變遷的領域。每一筆走私而來的文件都削弱了科學創新的部分,導致他們必須長久仰賴持續不斷的間諜和國安體制。

東德國安部的科技部門是取得技術藍圖、計畫和硬體設備最重要也最大的機構。來自西德的流暢機密管道,成功為東德的研究發展省下上百萬馬克。仿自前蘇聯秘密警察的科技部門,東德國安部於一九七一年設立,包括生物物理、電腦與軍事科技、和經濟三個部門,外加對竊取資料進行評估的單位。一九七五至一九八九年間,此部門由出身德國薩克森藍領階級,性格謙遜的大塊頭沃格爾將軍(Horst Vogel)領導。

這個部門簡直像是個秘密郵購公司。科學家可下單訂購西德的產品,這些產品接著由國安部認可的科學家評析分級,轉交給研究機構。舉例來說有位老兄叫畢爾曼(Wolfgang Biermann),他是一家光學系統製造商的主任,曾下訂單要一些百萬位元晶片的文件和樣品。

冷戰期間,東德國安部持續滲透西德最重要的研究機構,並吸收在德國的美國人才(東德情資人員遍佈全球,美國中情局僅歸還了德國國民的相關情報資料)。至一九八九年,國安部的手下已侵入國際間最強勢的公司,包括IBM、西門子、德國AEG-德津風根、德國洛倫茲標準電子公司、德州儀器和迪吉多電腦公司。其中對航太國防承包商,德國梅塞施密特-伯爾科-布洛姆公司,簡稱MBB的滲透,堪稱最重大的一役。對方的機密軍事資料很快就流傳至前蘇聯手中。

讓人意外的是,這個部門只靠為數不多的情報員混進研究中心就能運作,包括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機構、弗勞恩霍夫研究所和亞琛工業大學、柏林工業大學等技術大學。負責大學的情報員通常是學生,為未來滲入工業界做準備。只有極少數情報員是大學教授。德國國安部重視工業界勝過大學的基礎研究,特別是經過一九七九年的驚人叛變事件,間諜斯蒂勒(Werner Stiller)向西德倒戈之後更甚。斯蒂勒是國安部基礎研究單位的官員,他揭露了十幾位基礎和應用核子科學家的身份。少數情報員在小型獨立公司工作,還有一大票是自己開業的生意人。

數以千計的西德科學家、工程師、商人背叛祖國,為東德情報局工作。出乎意料的,這些情報員通常不是什麼知名大頭,而是一些默默無聞的男性,公司的上班族,大多在電子公司工作。當中也有許多人是秘書、學生、生產部工人和技師,能夠取得機密原料。只有十位情報員是女性,當中有五個秘書和五個上班族,其中一位還有博士學位。

冷戰期間,東德國安部密探遭情報員美男色誘的事件曾上頭條新聞,但科學部門看樣子不太用這種伎倆。很多西德人為錢下海,但也有一樣多人是因意識型態不同,還有一些人只是追求冒險。

公開祕密

出色的間諜活動不見得能帶來好的科技發展。以電腦科學工業為例,一九六〇年代和一九八〇年代都發生過一次,東德間諜和走私客避開西德禁止東歐共產國家集團進口敏感技術的禁運規定,在重要機構安插情報員,盜取計畫、剽竊技術、反推儀器工程。

這在西德是眾所皆知的秘密。西德科學家不但會在微晶片上寫道,「你偷完沒完?」有時還會修改禁運條例,阻止某些物品送達。有一回一位西德商人席勒(Werner Scheele),代號「萊茵」的情報員從印尼走私了一台美國高束流離子植入器到東德,西德的情報員則將儀器改裝上自我毀滅的組件。一九八九年儀器抵達東德後爆炸,約莫同一個時間這個國家也崩潰了。

資訊科技無比誘人,但東德高估了竊取機密能對這項工業帶來的助力。六〇年代羅伯特隆公司(Robotron Company)成功仿製IBM 360做出笨重的RYAD系列。但東德想靠諜報和非法移轉技術的手段奪得八〇年代資訊科技革命先機,卻一敗塗地。在瞬息萬變的資訊科技領域裡,他們完全無法和美日兩個強大集團匹敵。

隨著資料逐漸公開,掩蓋東德情資系統虛名的神秘外衣,近十年來層層褪去。東德國安部負責招募、運作、協調情報員的後勤人員為數眾多,比其他西方國家情報局人事都更龐大。不像其他國家情報員,可以透過外交系統和大使館行事,東德直到一九七二年才被西方各國承認為獨立的德國政權,得以設立大使館。柏林圍牆也阻撓了東德和其在西德運作的情報員聯絡消息。許多力氣都白白浪費,師勞無功。

到頭來,冷戰時依靠情報員的權宜之計,並沒有給東德積弱不振的經濟帶來有效的藥方。柏林圍牆倒下後,雖然有上千間諜受到調查,卻只有十多位科學間諜被定罪,判刑輕微,西德檢察官相信對工業造成損害有限。正如一位前情報局官員說的,這個部門並不是「魔法舖子」。

一九八九年後,東德的科技與工業大多為西德所接管。儘管東德有不少創新,但其腐朽的硬體設施仍需要大規模現代化革新,才能有國際競爭力。其中著名的成功例子包括領導歐洲微電子產業的「薩克森矽谷」(Silicon Saxony),就是從東德電腦工業餘燼中重建,那裡有上百間工廠,數萬名員工。

科學間諜也不盡然都是失敗。冷戰期間,日本電子工業將秘密轉化為商品的手法神乎其技,但前提是他們有強壯的經濟後援。

雖然東德國安局長期來說是不成功的,但他們只是大系統中的一個成員。自冷戰起始以來,俄國秘密警察就以蒐集科技情報為第一要務,接班的俄羅斯國外情報局(SVR)亦然。雖然東歐共產集團國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把偷來的機密應用在他們的工業基礎上,但若當初冷戰情勢白熱化,颶風戰機等軍事機密可能就會被拿來對付西方國家。

(本文為二〇〇九年十月一日《自然》雜誌專文,作者瑪克拉琪(Kristie Macrakis)是亞特蘭大喬治亞理工學院的歷史、科技、與社會教授。她二〇〇八年出版了《秘密誘惑:東德國安局科技情報內幕》,二〇〇九年與人合編《東德國外情報局》一書。)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八十五期】200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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