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接種爭議

專題報導 10/01/2009



九月十日,北京市的四百八十九家達標免疫接種門診開始為六十歲以上老人免費接種流感疫苗。按照中國衛生部的計畫,參加國慶遊行的人員都將優先接種甲型H1N1流感疫苗。北京一些中學老師也已經開始給學生家長髮短信動員學生接種疫苗。

全球各國疫苗接種都已進入倒計時。七月,美國政府採購了一點九五億支流感疫苗,耗資近二十美元,預計將在十月中旬開始疫苗接種。歐洲國家同樣不甘落後,英國、德國等紛紛表示必要為境內全體居民都準備好足夠的疫苗,“德國境內每一個人只要想得到流感疫苗接種都能如願,”德國衛生部長施密特說。

但是,對於即將進行的大規模人群接種疫苗,中國工程院院士、廣州市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長鐘南山和北京協和醫學院公共衛生學院院長、流行病學教授黃建始都持保留態度。


中國在全球最早應用疫苗

儘管美國九千多人患甲型H1N1流感,死亡不足六百人(與之相對比的是,美國每年季節性流感平均死亡人數為三點六萬)。英國感染人數不到一萬,死亡十五人。截至目前,中國患甲型H1N1流感病例為五千多例,而且無死亡病例。但這場全世界範圍內的大規模疫苗免疫計畫還是如火如荼地展開,其根源也許在於世界衛生組織專家預測未來數月內全球甲型H1N1流感病例可能呈現“爆炸式”增長。

美國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也估計,今年冬天甲型H1N1流感的暴發將導致美國三萬到九萬人喪生,其中並不包括每年因普通季節性流感引起的三萬例死亡。

黃建始認為,所謂秋冬季可能到來的第二波甲型H1N1流感高峰,是一種舊的經驗,對於如今生活在空調環境下的人們來說,實際上四季都可能是流感季節。人的行為改變了疾病的傳播方式,“我們應該相信科學,而不是依賴技術。”他說。

對於全球範圍發起的這場疫苗戰役,英國醫學會霍頓(Peter Holden)博士相信,這很可能是歷史上自一九六二年天花預防接種之後最大規模的一次疫苗接種。

目前,中國已經儲備了第一批一千三百萬支甲型H1N1流感疫苗,成為國際上第一個可以應用疫苗的國家,疫苗接種方案原則也已經確立。

對於疫苗可能產生的不良反應,香港大學微生物學系教授管軼表示值得關注:“中國內地疫苗的標準和國外的標準有較大距離,而且現在又是加班加點地趕工搶時間……”

鐘南山則對媒體表示:“我覺得還需觀望,疫苗安全性問題的觀望時間還要更長一點。”鐘南山建議在大量接種疫苗之前,最好先適當進行一些試點,畢竟疫苗在臨床還是存在一定比例的不良反應。


一九七六豬流感疫苗陰影

進入九月,在北半球,流感專家擔心的兇猛的“第二波”流感疫情尚未現身,這多少令人想起一九七六年,當時美國衛生、教育與福利部部長F•大衛•馬修斯也同樣信誓旦旦地預言:“今秋將會出現大規模流感。我們將會看到一九一八年的流感病毒重新出現。預計這種病毒將在一九七六年殺死一百萬美國人”。然而最終傷害、甚至殺死美國人的,卻是針對這種病毒的疫苗。

事情發生在一九七六年一月,美國陸軍在新澤西的一個軍營中,一個年輕的新兵大衛•路易斯感到頭暈、噁心、無力、發燒、肌肉疼痛,數天后,他死在了基地醫院。雖然直到二十年後路易斯的死因還存在爭論——究竟是因為他感染了一種殺傷力極強、毒性極大的流感,還是其實他感染的流感病毒並不厲害,只是在病毒血症正厲害的時候,參加了冬天一整夜的全副武裝的強行軍。無論如何,他已經在歷史上被認為是美國第一例死於一九七六年豬流感的病人。

在路易斯死去的那一周,同一個軍營中又有幾個人害了同樣的病症,數十名新兵對甲型H1N1病毒呈陽性反應。通過分析,美國疾病預防與控制中心(Center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確定這次流感病毒為甲型H1N1亞型,而當時世界上流行最廣的流感病毒是甲型H3N2。CDC專家判斷,這是一九一八年大流感病毒的變體。由於有研究者將一九一八年大流感定性為“豬流感”,因此在當年二月,CDC專家宣佈,他們發現了豬流感。他們決定,應該立即開始研製豬流感疫苗。

儘管到了三月中旬,全世界各種類型的流感都在迅速下降,即使新澤西的那個軍營也不例外,但疫苗問題早已被提上了議程,三月二十四日,當時的福特總統舉行全國電視記者招待會,要求國會立即撥款一點三五億美元,研製、生產兩億份豬流感疫苗,供美國全民接種。而CDC也將全國流感疫苗接種計畫的啟動時間定在了十月一日。

在整個五月、六月和七月初,美國政府爭論的不是疫苗接種與否,而是如何順利完成生產任務,並在秋季到來以前動員地方衛生當局和公眾。

政府宣稱到秋天來臨,豬流感將會席捲重來,如同大舉屠城,上千萬人將因此倒下,上百萬人將不幸死亡,而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疫苗。然而民眾對此卻並不領情,一九七六年九月舉行的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百分之九十三的成年美國人知道什麼是豬流感,卻只有不足百分之五十三的人表示願意接種疫苗。

隨後,疫苗如期接種。到十二月中旬,同豬流感有關的死亡和患病人數共計近三百例,其中一大半只限於頭痛和低燒。然而,四千萬注射疫苗的人中卻有五百多人出現了嚴重的副作用——“吉蘭—巴雷綜合征”(Guillain-Barre syndrome),其中二十五人死亡。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神經失調綜合症,沒有人知道發病原因和治療方法,也沒有人可以解釋為什麼有的人癱瘓一個月後可以康復,有的人卻永遠癱瘓甚至死亡。

十二月中旬,全美豬流感疫苗注射運動壽終正寢。


民眾不領情

對於當年的事情,美國國家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主任佛西(Anthony Fauci)認為,當時美國政府最大的失策在於,在沒有確定大規模豬流感真的發生的情況下就貿然大規模注射疫苗,結果“豬流感沒有發生,疫苗反倒成為了唯一的危險”。

不過,佛西表示他相信如今這種情況不會再發生,儘管“全世界都沒有足夠大規模的臨床試驗能夠完全探查到一種罕見副作用的發生”,但他認為當前大流感正在發生,疫苗帶來的好處要遠遠大過它的風險。

“國際上並沒有明確規定,副作用率或死亡率達到多少就必須叫停,這也取決於副作用的嚴重程度等等。” 中國疾控中心科技處處長董小平對《科學新聞》說:“吉蘭—巴雷綜合征是一個極小概率事件,實際上很多疫苗注射都會出現副作用。以天花為例,天花的致死率遠高於副反應的致死率,最終人們靠疫苗徹底消滅了天花。”

黃建始認為疫苗免疫是一個“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抉擇,如果是死亡率很高的疾病,比如狂犬病,那麼即便疫苗存在不良反應也應優先考慮使用,而對於病死率很低的疾病,則可以根據不同情況採取不同的手段預防。

董小平強調,這次各國生產的甲型H1N1流感疫苗與一九七六年豬流感疫苗相比,生產工藝有了很大提高,而且各國都有了更加系統、嚴密的公共衛生監控網路,對於疫苗免疫發生的副作用將有更快、更好的反應。

然而,儘管疫苗注射帶來的副作用只是“極小概率事件”,但一九七六年豬流感疫苗免疫行動已經深深刻在了美國公共衛生發展史上,很多學者對此進行了批判、反思,但每當遇到新的流感來襲,各國政府還是爭先恐後地祭起疫苗大旗。

在各國第一批接種疫苗的高危人群名單中,孕婦和兒童都位列其中。然而不久前,英國一家網站上針對英國的媽媽和准媽媽們做了一次疫苗免疫的民意調查,結果半數人對接種表示了明確反對。結果顯示,在孕婦中,百分之四十八的人斷然拒絕接種疫苗,百分之二十二表示猶豫,只有百分之六的人堅決支持。而有不滿五歲兒童的家庭中,百分之四十六的媽媽們表示很可能或根本不願讓孩子接種疫苗,百分之二十二的人態度猶豫,只有百分之五表示一定會給孩子接種。

參與這項調查的總共有一千四百五十八人,其中百分之十五表示家裏有甲型H1N1流感病人。英國《衛報》表示,這樣的調查結果可能是由於人們普遍感覺甲型H1N1流感症狀輕微,但這也表明,政府要說服人們接種疫苗將非常困難。

(本文原刊《科學新聞》雙週刊)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八十四期】2009.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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