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

書評書訊 09/01/2009


由出生在白山黑水的東北遼寧鐵嶺小西山,一個幾乎幾乎養不活的女娃兒,經歷家庭的波折遷徙,整個國家遭逢近代歷史災難的日本侵略戰爭,以及後來自己民族的內部鬥爭,一路顛沛流離,最後以為是偶然,卻就此長久落腳大海一隅的台灣,她建立起自己的家庭,走出一條文學教育上的道路。這一個漫長血淚真實生命交織出的歷史故事,正是齊邦媛教授《巨流河》的主軸。

《巨流河》的書名,原是東北遼河在清朝的名字,齊邦媛用這個河流作為書名,緬懷她體內淌流著的東北血液,也是紀念她的父親齊世英先生。齊世英是受到敬重的東北代表政治人物,中學曾在日本求學,後又到德國留學兩年,回國後寄望以教育改造東北,拯救中國。一九二五年他參與郭松齡將軍請東北軍張作霖元帥停戰下野的兵諫行動,「巨流河」一役功敗垂成,齊世英不但理想受挫,家人也離鄉徙置,那一年齊邦媛才一歲。

在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之前,齊邦媛跟著母親在南京、北平和天津,十歲那年還得了肺炎,幾乎喪命,她在療養院撿回一命,也在那裏得到她後來終生對於翻譯文學愛好的啟蒙。

一九三七年中國終於開始對抗日本侵略的戰爭,齊邦媛一家隨父親創辦的東北中山中學,由北平而南京,後來一路逃經漢口,再遷往湖南,最後落腳在重慶。在這一個長達一年多的逃難路程中,齊邦媛不但失去了一個幼妹,母親也幾乎病死,而最使她終身難忘的,是那一路上因戰爭而造成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她眼前盡是日本轟炸下的死傷枕藉,也忘不了日本軍人在南京的屠殺暴行。

在齊邦媛還是一個稚嫩少女年齡的歲月,雖然有這些磨難的淬煉,人仍自覺還是膽小,但卻有一個使得她生命深刻撼動的人生際遇,那就是她哥哥的同學,一個在中國災難中失去家庭少年學生張大非帶給她人生的衝擊和啟示。

得到齊邦媛母親的無私母愛,對齊邦媛有一份兄長之情的張大非,面對那難忍的國家悲働局面,一九三七年未滿十九歲的張大非,改名張大飛去報考軍校,他要成為一個用自己血肉之軀生命,對抗敵人戰機的戰鬥飛行員。

齊邦媛上初中時,就開始與入軍校的張大飛通信,一九四三年齊邦媛高中畢業時,張大飛趁調防途經重慶換機,特別到南開中學來看齊邦媛一眼,時間十分緊迫,送張大飛來的校友,還坐在校門口沒有熄火的吉普車上。

談話片刻,突然落雨,兩人在屋簷下站近,齊邦媛記敘那個激動時刻裡兩人的情緒,短短數言,然後張大飛跑步上車而去,從此再未見面。

之後齊邦媛和張大飛繼續通信,篤信基督的張大飛談自己面對戰爭的掙扎,他知道要鎮定擊落敵機,卻一直忘不了火焰中下墜敵機裏飛行員那張驚恐的臉。

還是一個沈浸文藝思緒女學生的齊邦媛,努力領會那個兄長的生死交關,有時還是覺得自己的信蒼白貧乏,只能寫些學習的生活,也警覺到這中間的距離,不是鍾情懸念可以化解。

一九四五年齊邦媛二十一歲,已進入學習英詩的文學意境,那年五月德國投降,日本的力量也在衰退,勝利似乎在望。六月間她收到哥哥寄來的一信,告訴她張大飛五月間在河南上空殉難,哥哥也附來張大飛生前預寫好給他的一封信,開頭是「你收到此信時,我已經死了。」信中說起自己對齊邦媛「既拿不起也未早放下」的感情,盡是歉意。齊邦媛收信兩天後,自己一個人到學校附近一個河岸無人之處,再三重看那封信。

哥哥也告訴她,張大飛同僚替他寄來一個大包裹,那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五年齊邦媛寫去的一百多封信,由青稚漸入成熟,同僚說那是張大飛移防轉戰,生死起降生涯中,一直隨身攜帶著的。齊邦媛也接到張大飛寫來的更多信函,這個虔誠的基督徒,常常惶惑於自己的殺戮任務,他只能告訴自己,打下敵機是為了減少死在轟炸下的國人,而終於安心。

一九九九年齊邦媛到南京和故舊重聚,在中山陵探訪時,意外去紫金山找到航空烈士公墓,也在一大排黑色大理石碑上,三千多中國空軍烈士名字當中,找到二十六歲殞命的張大飛,那一年齊邦媛七十五歲。

在《巨流河》所揭示的近代中國動盪和苦難中,齊邦媛和張大飛這一段使人動容的故事,雖是大時代中千千萬萬生離死別的一個例子,卻是特別的深刻而真實。
一九四七年齊邦媛以為只是偶然,來到她十分陌生的台灣,未料卻是之後到如今六十二年生命歲月居停的所在。她在這裏結婚生子,教書、進修、編中國現代文學選集,負責中學國文教科書編輯以及筆會季刊的譯介台灣文學,為「我們台灣」的文學在國際發聲而努力。

齊邦媛說,二次戰後,歐洲猶太人寫他們悲傷的故事,至今已數百本,日本是因侵略才惹來兩枚原子彈,也寫個不休,中國人自二十世紀開始即苦難交纏,八年抗戰,百萬人殉國,千萬人流離失所,而這些鮮血和熱淚,卻沒有人書寫,漸漸淹沒遺忘了。她說自己在國際上為「我們台灣文學」熱切宣揚,卻何曾為生身的故鄉和為她而戰的人寫過一篇血淚記錄?

這就是齊邦媛在逾八之齡,費四年工夫完成的《巨流河》,這不僅是她一個人生命歷程的紀錄,也是這個時代的真實記錄。她記下她親眼看到和經過的災難,雖然不是怨懟,但她從不掩飾對於日本發動侵略戰爭的氣憤,不像一些惺惺作態的寬宏大量,她這個真實感情,字句血淚的生命紀錄,替她的民族和她自己找到一個最結實的感情出口。

寫完《巨流河》,齊邦媛自覺已氣盡力竭,她寫自己由「巨流河」到台灣鵝鑾鼻最南的啞口海,她的父母已埋身淡水三芝面海的山上,自己未來也將落腳於此。在《巨流河》書中,齊邦媛用了大量她熟悉的英詩,敘說她一些幽微細緻難以言傳的感情,也許只有如她那樣走過如此苦難的時代,才能夠在這些意境深遠的文字裡找到歇息之處。


巨流河
作者:齊邦媛
出版社:天下遠見出版公司,2009年,603頁
定價:台幣500元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八十三期】2009.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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