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引述才算學術?

意見評論 08/01/2009

學術評鑑如火如荼,已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下半年還有好戲接二連三。面對評鑑的人文社會科學界日來提出反省,認為尤其是評鑑機構採用〈社會科學引文索引〉為重要標準,頗可能產生嚴重後遺症,如過度重視研究發表導致忽視教學、社會科學引文索引並非評價論文重要性的周延標準、為了短篇論文而忽略長篇專書寫作等等。這些批評並沒有根本挑戰學術評鑑的基本假定,亦即研究作品最終應該要有國際影響力。

如此對研究的評鑑方式,也影響教學評鑑,導致獲得五年五百億的某大學多個系所不過關,其中原因之一是系所領導人懸缺或兼代過久。何以如此,因為校方要求任職系所院的領導人必須是國科會傑出獎以上的得獎人,也就是能在通常會被引述的國際期刊上曾多次發表文章的人。這樣的人在人文社會科學尤其少,當然就找不到學校要求的人選,也就只能懸缺。

研究的目的是不是為了發揮影響力?有沒有發揮影響力的標準是不是看有沒有被大量引述?這卻是對評鑒制度採取批評態度者所一直迴避的問題。

當一項作品不論是因為衝在主流的最前沿,或因為在抗拒主流,其讀者均不容易接受,也就不會加以引述,故得不到引述的可能是作品開風氣之先,有突破性或叛逆性。得到引述多的是大家都懂的東西,固然其中仍然有可能具有創造性,但在前沿衝刺的,或最叛逆的作品,通常不容易成為引述對象。即使發表後不能被引述的多數作品確實可能都是平庸不堪,是否就此因噎廢食否定旨在開發前沿或叛逆的研究?

研究者應該以被大量引述而驕傲?或以不計毀譽突破窠臼而自豪呢?自然與人文社會科學的答案未必相同,而在後者中,如哲學家與經濟學家的答案更難相互呼應,甚至經濟學家中,如新馬克思主義與計量經濟學家也會有所差異。但起更重要作用的,應該是研究社群的整體自信與否,以及研究者本人的自我定位與性格。

我國評鑑根據的是發表論文是否能被引述,故顯然排斥那些故意以突破或叛逆為目的的作品,只鼓勵能獲得最多數人注意的研究,看似偏頗小器,但對台灣這樣一個學術泊來品充斥的社會,誰曰不宜?

評鑑單位儼然希望台灣學術界能夠接受自己的後殖民性,擔心他們不切實際試圖叛逆,便設制度來敦促學術界邯鄲學步在後尾隨。若能敏銳觀察世界學術市場風向,隨時調整,但求在其中取得一席之地,贏得外人嘉許,或可彌補台灣學術後殖民性所造成內在空虛與自卑。

自然科學界在這方面已頗有成就,就看台灣大學網站首頁每每都在記錄某某某得到國際認可,台大的排名如何攀升,並公然批判那些把台大排名挪後的國外評鑑機構。這樣根據自己所受評價而對國外評鑑理直氣壯的姿態,不就反映了多年來台大同仁已然掌握學術發表市場機遇,並在大規模投資量產後建立了自信嗎?能在外人的天平上加重自己份量,不就是殖民地學術的最高境界嗎?為什麼人文社會科學界有人要抗拒呢?

假如人文社會科學界同仁中有對台灣的學術後殖民性不能釋懷,不願屈就,因而抗拒以獲得認可並被大量引述為自己的研究使命者,那在面對學術評鑑的時候,就不能停留在評鑑標準客觀與否的技術性問題上周旋。不過,還是先問問自己有多少斤兩,有多大勇氣,有多少資源?再決定是否半推半就乾脆接受自己做個學術殖民地台灣的子民為妥。

在台灣學術領導者的認識中,學術研究的目的不是排難解惑,而是引起注意,所以本質上不是學術,而是表演,則學者猶如被當成是演員,而不是思想家。要做思想家,就不能在台灣當學者。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八十二期】2009.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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