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亭頓的文化衝擊遺產

人物檔案 02/01/2009



杭亭頓的觀點儘管充滿爭議,卻將為世人所追憶。

「我的假設是,新世界裡衝突的根本源頭,主要並不是意識型態或經濟因素。在人類當中製造出絕大隔閡,成為主要衝突源頭的,將是文化因素…今天造成文明扞格的爭端,就是未來的戰線所在。」

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人之間的衝突,以及巴基斯坦與印度之間的對抗成為報紙頭條消息,杭亭頓 (Samuel Huntington) 這些早在一九九三年,發表在《國際事務》的專文《文明的衝突》的論調,似乎比以往更加擲地有聲。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八十一歲的杭亭頓去世了,他是美國公眾知識份子當中,頗具爭議性的一位巨擘。他在哈佛大學教書五十八年,創立了《國際政策》雜誌,並且於卡特總統任內在白宮服務。然而他卻招致科學家的強烈批評。

比方說在一九八○年代,美國國家科學院的成員兩度投票,否決給予他院士榮銜。爭議的核心在於杭亭頓使用數學式,做為複雜政治概念的速記摘要,比如說他就用方程式表示,種族隔離政策的南非是個「圓滿的社會」。如同耶魯大學的數學家,同時是科學院院士的朗恩 (Serge Lang) 所言,這「造成一種科學的幻象,卻沒有分毫科學的本質。」

然而與杭亭頓下一篇文章所引起的爭議相比,這段爭端可就黯然失色了。在推斷後冷戰時期即將產生的衝突,他表示人們應該各依所屬的文化涇渭分明,並宣稱把戰爭視為這些「文明」之間,而非國與國之間的衝突,將更有助於我們了解戰爭。然而最具爭議性的,還是他表示中國與伊斯蘭「文明」,會對西方國家造成最大的潛在危險。

對包括許多歐美資深決策者在內的許多人而言,杭亭頓大聲說出了他們私底下已經開始相信的事:西方國家若要生存下去並且持續興盛,就必須將中國與伊斯蘭諸國的人民當成對手看待。二○○一年九月十一日所發生的恐怖攻擊,強化了這樣的觀點,為杭亭頓贏得了更多轉變立場的支持者。

然而對其他人來說,杭亭頓只不過是將極端民族主義者,和極端宗教份子的觀點,提供了學術威望而已。服務於哈佛大學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森恩 (Amartya Sen) ,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以單一面相(無論是宗教或文明)將人們分門別類,不僅與事實不符,也是未經驗證的未來衝突預測指標。此外,位於倫敦的國防智庫「皇家聯合公職研究院」的查爾默斯 (Malcolm Chalmers) ,在研究過歷史資料之後也發現,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死於戰爭與衝突中的人數比例,事實上不增反減。服務於美國新墨西哥州聖塔菲研究所的經濟學家波勒斯 (Samuel Bowles) ,研究更早期衝突的考古記錄後也表示,現今世上人們的公眾精神與寬容大度,也許部分是因為過去曾經有過一段對外來者抱持敵意,比較血腥的歷史所致。

另外,紐約市新學院的人類學家阿帕杜賴 (Arjun Appadurai) 表示,今日的緊張與衝突比較不是「文明衝突」所致,而是因為大團體感覺受到小團體的威脅所造成的。中國畏懼西藏,印度擔心巴基斯坦,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人的紛爭,以及在移民社會之中,對小得多的移民社群的恐懼,絕對都是這樣的案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戰爭研究系的梅爾 (Christoph Meyer) 及其同事,才剛開始著手進行一項為期三年的研究計畫,將根據這個概念尋求方法,以提供敵意與憎惡即將沸騰,轉化為暴力相向的先期警告。

「在杭亭頓的批評者裡,少有或根本沒有人,能夠與其原始概念的簡潔與視野相提並論。」

縱使如此,杭亭頓的文明衝突論仍然屹立不搖,因為杭亭頓的批評者,少有或根本沒有人,能夠與其原始概念的簡潔與視野相提並論。現今的科學家通常在高度專業化的領域進行研究,也不太願意提出過度偏激的理論。然而對於似乎有提出大方向,能夠將其融會貫通,並且清楚表達出來的人,決策者比較會產生回應。
這正是杭亭頓熟稔於胸的技能,而這是擺在科學家們眼前的一課,也是難題。杭亭頓當然不總是正確的,但是他佔有並活用研究者與最終使用者之間空間的能力,意謂著他的想法會比他不這麼做的時候,具有更強大的影響力。
(本文為二○○九年一月八日《自然》雜誌的社論)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七十六期】2009.02.01

« 歐洲熱衷重粒子治癌∣回首頁∣我們在宇宙中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