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排名下跌寧非好事

意見評論 12/05/2008

台灣大學慶祝八十週年慶,並矢志前進百大,但是卻不能讓他們坐立難安的一項紀錄因此而消失。泰晤士報的世界大學評鑑,把台大從去年擠到百大邊緣的一○二名,降級到今年的一二四名,而台灣排在後面若干還不能列名的大學,則略為往前挪移。

世界上沒有一流大學會每天盯著自己排名不放,可知對排名超級敏感的台大絕非一流。當泰晤士報公布今年世界大學排名,台大下跌,果然引起教育主管的緊張。照我們自己的解釋,一方面是泰晤士報隔年常採用不同標準,導致結果不同;二方面是泰晤士報的評鑑是所有評鑑中最不客觀的,因此應該參考其他更權威的評鑑。

每次有人認為這類評鑑不適合做為大學發展的最高目標時,教育領導向來置若罔聞,沒想到,原來他們其實也知道評鑑靠標準,標準不同的話結果會不同,而且即使有標準,也不代表就是客觀,這還必須感謝泰晤士報提醒了我們。

也許正是認識到既有標準對自己未必有利,台大已發展出自己的評鑑機制,上海交通大學則另立一套評鑑標準。但是再怎麼改良,排在前面的總是大家公認的名校,否則受傷害的不是名校,而是我們設計的評鑑標準。甚至可以說,我們的學術文化是輸入的,也只能把自己列在比較後面才心安,只要能超過北大,應該就算是功德圓滿了,畢竟殖民地人最偏執的就是超過其他的殖民地。

研考會與教育部在這個自我評價的過程中,敢考而不敢研,畢竟對政府中人而言,只要劃分教育與研究預算的標準是英文的,且不是政府自己武斷訂定的,到底怎麼訂的責任便不是研考會或教育部要負擔的。至於一旦教育與學術預算分配標準併同上級政治考量後,兩者對台灣的高等教育造成什麼影響,並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剩下排名結果。

一個對自己方向不確定的教育學術體制,對於當前高等教育的未來,當然只能人云亦云,到處找技術性的標準來保護自己免於外界質疑。有時說國際化,有時說本土化;有時說研究至上,有時說不能偏廢教學;有時說鼓勵發表,有時說只承認英文的發表。得到預算的單位,毫無例外追求速成,他們增加發表紀錄的手段千奇百怪,有的幾乎與跨國洗錢無異,不過就是把發表人的外國單位設法轉換成自己的單位。

提高排名成為教育學術的最高目標,但充其量,是盲目標。這個目標嚴重干擾了教學研究的過程,導致投入教學研究的教師在評鑑過程中人仰馬翻,許多認真貢獻於教學研究的種種付出,幾乎都屬於嘉許範圍之外的活動,是靠著教師自己傳道授業的道德熱情。

在儒家文化下的教育是良心事業,有教無類,但無關排名,所以在評鑑體制裡屬於對排名的掣肘。由於社會仍停留在儒家文化語彙中運作,學術主管偶爾不能不對教育給予若干口惠。然而,教學相長的傳統理想,如今在只認可個人研究成果的氛圍中最多相延如縷,師生關係為之丕變。影響所及,系所內尊師重道的學術文化,則在典範汰舊換新的同時也漸式微。新進教師淪為評鑑機器,教育主管淪為江湖市儈。

如果繼泰晤士報之後,台大在各種排名都直直落,如此趕不上以後,研考會與教育部基於自保,自會產生重新檢討評鑑制度的壓力。只有超越對排名的偏執,方能重返為教育學術而教育學術的境界,那時就有了躋身一流大學的氣質。

台大在泰晤士報排名下跌,雖說對教育領導帶來危機,卻堪稱學術界近十年未有之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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