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寧的二次回顧

如是有聞 11/04/2008

對一般人來說,八十六歲的楊振寧是一位諾貝爾獎得主,但是對物理科學有認識的人就會知道,楊振寧是位列近代物理科學頂尖的理論學家,他一九五四年提出的「楊—密爾斯規範場論」,已經被認為有與十九世紀的麥克斯威爾「電磁方程」,以及二十世紀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相提並論的影響地位。

十月初,著名評論家龍應台主持的「龍應台基金會」,在台北舉行了一場「楊振寧和朱經武談物理的誘惑」演講會。由於主持人和演講人的魅力,加以規劃得宜,給台北帶來了一場難得的文化知識饗宴,演講會不但吸引了相當多人士與會,而且跨越物理科學門檻,許多外界人士也都來參與。

這一場文化盛宴,第二天也得到媒體的顯著報導,報導中特別提出的,是楊振寧對於高能粒子物理「花太多錢,無益民生」的看法。楊振寧的演講,由法拉第的電磁實驗入手,一路講到吳健雄以實驗證明他和李政道等提出的「宇稱不守恆」,是一個以實驗導引物理科學前進的歷史過程闡述。

楊振寧自己研究的主要領域之一,正是與高能粒子物理密切相關,但是他對高能物理的看法,自七○年代末以降,可以說一直沒有改變。

楊振寧在一九七一年初訪大陸,開始和大陸科學界有密切的聯繫,幾年後大陸物理學界開始醞釀要建造一個大的加速器,當時的一個心理,正是那個要「超英趕美」的背景。面對大陸的這樣一個科學雄心,楊振寧被徵詢意見時,卻認為以中國大陸當時的經濟條件和發展考量,高能粒子物理不是優先項目。

在當時中國大陸科學向前發展的潮流中,楊振寧的獨持異議,很引起許多人的不快,物理學界許多人對他不甚諒解,甚至一次楊振寧和多位大陸物理界代表科學家談話,辯論中國是否應該造加速器,這場談話記錄後來還有一個「楊振寧舌戰群儒」的稱號。

楊振寧的反對,並沒能阻止大陸要造加速器的決定,在鄧小平拍板定案之下,中國後來還是造了加速器,只不過縮小了尺寸。

和其他許多科學家不同的一點,是楊振寧能夠不本位主義,不會認為只有自己的學術或研究領域是最重要的。其實他對物理科學自有眼界,對於自己有過輝煌成就的粒子物理發展,很早就有建立在深刻基本思辨上的評斷。他認為當前粒子物理的理論學家,為了解釋某些觀察到的規則性,而力圖使它們與起因於對稱觀念的數學規則性相匹配。他曾將之與十七世紀天體物理學家克卜勒早期建立行星軌道的謬誤構思,相提並論。

一九八○年他在美國一個高能粒子物理會議上,被要求對粒子物理發展作一評論,他在一個不被引述的條件下,發表他著名的「The Party is Over 」(盛宴已經結束了)的論斷。這個論斷對比今日歐洲大加速器計畫的開始,更顯現他物理識見的深遠和信心。

台北的演講會後五天,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舉行了楊振寧榮譽博士學位的頒贈典禮,並邀請他做一個公開演講。楊振寧演講的題目是「對全球GDP猛增的反思」。在全球金融危機的風波中,楊振寧雖然自謂自己只是表達一個喜好閱讀思想,不是經濟內行觀察者的一些想法,但是他由文化和價值入手,談論造成當前問題的癥結,依然顯現出他對於廣泛世事的不凡眼界。

在新加坡的兩場演講和訪問中,多的還是圍繞他對物理科學的看法。
一次在回答一位年輕學生,對於當前理論物理中流行的超弦理論的看法,楊振寧再次顯現他當代物理典範大師的視野。
楊振寧的不欣賞超弦理論,早已廣為物理學界所知,甚至如他對粒子物理的看法一樣,也曾引起一些物理學家的不快。不過楊振寧一直深信,超弦理論的根本問題,在於那是一個把場的觀念做數學的推廣,但是卻沒有與實驗的答辯關聯的理論,因此他很早就認為,那可能會是一個空中樓閣。現在二十多年過去,超弦理論也確實沒有實質的發展,再次見證了楊振寧認為物理理論,必須要從一些實驗現象根基入手的看法。

二十五年前,楊振寧為他的六十歲,曾經出版了一本《論文選集》,集結了他一生的許多一流物理論文,而這本《論文選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對應著那些科學論文,楊振寧還寫下了一篇篇的評注,他用清簡而富風韻英文寫下的評注,回顧了自己六十年生命的心路歷程。

在美國學界以一手做科學,一手寫人文,博享盛名的理論物理學家戴森,和楊振寧炘惺惺相惜。一九九九年他在楊振寧退休儀式晚宴上的經典演講,就說自己最喜歡的一本書,就是楊振寧的《論文選集》。

今年楊振寧出版了一些文章集結的《曙光集》新書,楊振寧在序文中指出,《曙光集》書名代表他所經歷的近代中國歷史,有如走過一個長夜,而現在看見了曙光,他說自己已經第八十六歲,看不到天大亮了。

最近楊振寧已在構想,希望動手寫下有如當年六十歲的《論文選集與評注》的第二個版本的回顧,這顯然是這位親與了二十世紀物理科學革命的一代物理大師,最值得珍視的作品。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七十三期】2008.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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