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RN 的啟示

意見評論 10/01/2008

上個月初,全世界媒體突然關注起一個歐洲開始的科學計畫。關注的原因是因為有人提出質疑,認為這個在瑞士日內瓦歐洲粒子物理研究中心(CERN)的「大強子對撞機」(LHC)計畫,可能會毀滅整個世界。

CERN和LHC都是粒子物理學界耳熟能詳的名詞,這麼多年來,這個領域風風雨雨,歐洲的這個實驗室也時起時落,雖然出過兩次獲得諾貝爾物理獎的殊榮,但一度英國也還想要退出,以省下年年出資的負擔。

如果用美國著名理論物理學家戴森(Freeman Dyson)的話來說,粒子物理是近代物理科學發展的一個特例,它延續二戰原子核物理的遺緒,成為一個超強的領域。二次大戰中原子核物理研究產生的原子彈,一方面使原子核物理榮寵加身,風光無比,一方面使其中的許多科學家心生警惕,力圖自尋救贖。

CERN正是這種心態下的一個產物。這期的《知識通訊評論》,便刊登了一九五一年在巴黎那一場會議的歷史回顧,當時大力支持在歐洲設立這樣一個實驗室的,正是二次大戰中造就整個核子物理光環的歷史人物,美國原子彈計劃的主持人歐本海默。

當時CERN的創立,一方面如歐本海默這些科學家所說出的意願,是希望歐洲有一個科學研究中心,能夠讓歐洲的科學家合作工作,不要都集中到美國和蘇聯,造成一種「不健康」的局面。

歐本海默這種「不健康」局面看法的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乃是他們對於美國的獨自擁有原子彈,深感憂慮,在希望原子武器能國際共管的天真想法沒有成功,蘇聯又很快成為了第二個擁有原子彈的國家,一時間,二戰的陰影未遠,世界似乎又朝向一個毀滅的局面走去。因此,CERN的成立,固有科學的立意,也有這些科學家沒有說出的,希望科學知識能平衡政治力量的用心。因此,他們也給CERN定下一個不可從事祕密研究的但書。

如這篇文章所說的,一九五一年的會議,其實是驚濤駭浪,驚險中才通過CERN創立的門檻。這中間有美國科學家的大力支持,雖然這確實使美國物理學家後來付出代價,讓美國決策者以CERN的存在為由,拒絕美國建造大型加速器的請求,但是卻也留下一個科學家無私合作的美好精神典範。

但是真實的科學精神,未必全是美好的。CERN五十多年的歷史,正好見證了近世科學與政治千絲萬縷「治絲益棼」的關係,顯現出現代科學與政治不可避免的糾葛;相互取暖,彼此叫囂,終究還是要回到一個真實妥協的人間現實。

上月在CERN開始的大型對撞機計畫,正是這個人間現實依違妥協後的產物。雖然CERN這麼多年來,也有得到諾貝爾獎的成就,但是對這整個領域工作,也多有不同的評價;位列世界理論物理學家頂尖地位的大物理學家楊振寧,便一直對這些唯象研究,有所保留,另外其他不同意見的爭議,也還所在多有,這都不能一定說誰更對,誰更有理,這正是近代科學的真相,它其實是在紛爭的人間,摸索走出來的一條蹊徑。

去過CERN的人,總會對那裡大餐廳外面一大片漂亮草坪,樹下坐了許多悠閒啜飲咖啡科學家的天地,感到印象深刻。一些美國和歐洲的國家實驗室,有時常要嘲諷,說那裏的科學家和他們比起來,是「半工雙薪」(Half work,Double Pay)。但是無論如何,走過冷戰五十年的歲月,CERN那個跨越意識形態,通力為科學合作的景象,確實也還是難能可貴的。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七十二期】2008.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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