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的錯覺

學術文化 04/01/2008


宗教界對於科學的抗拒常被誇大報導,但其實更多的問題還在後頭。

宇宙學家科伯(Rocky Kolb)上個月的公開演講中,投影片用了有趣的標題:「一千年前的宇宙景象(與目前堪薩斯州所見到的宇宙景象)」,生動點出了最近在堪薩斯州演化教學上所引發的爭論。現今許多科學家感受到,在美國他們面對越來越多的宗教人士及非理性群眾,不經思索就反對科學家觀點,但科學家們也低估了這些異議人士對科學的接受度,以及未來幾年因宗教觀點會衍生出的爭論。

無庸置疑的,美國人比西歐國家人民更篤信宗教,也因此造成明顯反對演化論點的態度。雖然民調顯示,平均起來美國有高達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的人口不相信人類是從早先物種演化而來,但是至少在過去的二十五年,這個比例都未成長。況且單從此統計數據,也看不出人民是如何地認同科學。根據二○○六年一科學機構的調查,在問到「有興趣聽誰來講述進化論、創造論和智慧創生論」,最受歡迎的兩種演說者分別是科學家(佔百分之七十七)及科教老師(百分之七十六),神職人員受歡迎程度比科學家低了十五個百分點,表示「十分樂意」聆聽神職人員演說的受訪者,則足足比「十分樂意」聆聽科學家演說的受訪者少了一半。

智慧創生說出現所引發的爭端,正突顯出科學家的崇高地位。由於最高法院已做出判決,限制在美國各公立學校藉教學之名宣揚宗教理念,因此智慧創生的倡導者,才會試圖以科學而非宗教訴求,來做為推廣理念的切入點。宣揚智慧創生論者深知,科學及科學家廣為各界尊重,他們象徵美國社會具有前瞻性、擁有希望無窮的未來。因此智慧創生說就被架構成符合科學的型態。

近來可明顯感受到的是,對於宗教信仰,美國社會變得比較不那麼積極。根據皮尤宗教和公眾生活論壇(Pew Forum on Religion in Public Life)有關宗教信仰的最新調查報告顯示,有百分之十六的美國人表示沒有任何固定宗教信仰,雖然其中有許多人仍相信上帝或者是不可知論者,但這個數字已打破以往記錄。而且大部分美國人不參與涉及演化論有關教義論爭的宗教組織。部分反對演化論的原因,是基於此等科學蔑視宗教;而大部分調查結果顯示,美國人不太能回答與聖經或神學相關問題。

其實重點不在科學家無須擔憂,或是他們應該不再教授演化論,反而是要知道社會大眾並不是對科學充滿敵意(即使佔極少數的正統派基督教派人是也是如此),公眾對於科學和宗教的看法既複雜又相互矛盾。就連大部分人表示他們不相信人類演化,其中到底表達了什麼涵義也不清楚。究竟人們很在意這回事?或是人們打從心裡反對隨機宇宙觀念?答案都很模糊。對大眾而言,演化是一個非常象徵性的議題,要靠它來衡量宗教看法對科學普遍接受度的影響,恐不適當。

了解到大眾看法的複雜性後,有些科學家和學者嘗試發展出討論演化的語言,搭起科學與宗教互相溝通的橋樑。今年二月在麻薩諸賽州波士頓市舉行的美國科學促進聯會年會中,我所主持的一場專家學者雲集的座談,正是以此為討論主題。

事實上有部分與談人倡議選用宗教語言,例如服務於羅德島普維敦斯市布朗大學、演化學優良教科書作者、同時是虔誠天主教徒的米勒(Kenneth Miller),就提出在接納生命自有其設計的觀念同時,把生命解讀為演化的體現。而策劃該場座談的美國首府華盛頓美利堅大學溝通學者尼斯貝特(Matthew Nisbet)則建議,應該跳脫純粹科學理論的討論,轉而談論了解演化對醫學及其他方面所能帶來的助益。

毫無疑問專家學者們所提出的各種方法都值得一試,且本次座談所要傳遞的宗旨也被接受,那就是科學家應以尊重而非輕視的態度來看待社會大眾。只可惜此次座談未能掌握到科學與宗教看法互有交集的兩個層面。

第一點是,一般來說科學議題爭論都不太會是針對科學問題,反而比較是針對社會問題,談到演化問題更是如此。自從達爾文提出天演論後,就有一小撮人想盡辦法攻擊演化論,但大規模公眾抗議只在特定時期才會出現,大部分發生在民眾感到迷惑與倉皇失措的時期;像是喧囂的一九二○年代、一九六○年代以及今日。只有在激起宗教權利的所有社會議題都不再為人們關心時,演化問題才會退燒。所以科學家仍有繼續教育群眾的使命。

第二點是,與談者不敢點出科學發現會削弱宗教的信仰。本次座談焦點是演化論的教授,但長期而言,遺傳和神經科學領域的新發現,都可能帶來更多棘手問題。因為該二領域均趨向以唯物論描繪人類本質的最終圖象,也就是人類只不過是蛋白質和電脈衝的組合,是一部沒有靈魂的機器,嘲弄著笛卡兒我思故我在的邏輯。這種看法不只質疑基本教義派對於靈魂的看法,更是對身而為人意義傳統認知的一大挑戰。這只會使個人應負責任及應有道德本質的老問題更加複雜化。

不論是不是身為科學家,要回答這些問題都不容易。無疑的,人類基因與神經科學的新發現一定會具有潛在的醫學進展,但是這些發現也會引發出新的問題,也就是什麼樣的介入生命現象才恰如其分。這個難題可能會讓無神論者轉而祈求神學指引,以辨別道德是非。走在這前人所未走過的疆域,以往慣用來對付演化論的手法,可能不再管用了。

(本文原為二○○八年三月《自然》雜誌專文。作者高斯頓(David Goldston)現為哈佛大學環境中心客座講師。)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六十六期】2008.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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