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取口稱」或「得首肯」

意見評論 06/01/2007

在《金史》的列傳,記載金代文人周昂教授其甥王若虛的一段故事 :“…其甥王若虛嘗學於昂,昂教之曰:「文章工於外而拙於內者,可以驚四筵而不可以適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以得首肯。」又云:「文章以意為主,以言語為役,主強而役弱則無令不從。 今人往往驕其所役,至跋扈難制,甚者反役其主,雖極辭語之工,而豈文之正哉 。」”

這也就是說,在公開場合講一些應酬話或場面話比較容易 (驚四筵,取口稱),但是要私下真心佩服並讚嘆 (適獨坐,得首肯),這才不簡單。我們(特別是擔任主管的人)是否浪費太多時間在講這些應酬話或場面話,講的人可能言不由衷, 聽的人也不會當真。

此外,周昂認為應該把思想內涵放在第一位。他強調「文章以意為主,以言語為役。」這當然是更高的境界,一般的研究論文要求其正確無誤,都已需相當的付出,能提升到探討思想內涵的研究,是少之又少。

本來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應該如杜甫所說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而不需要外人公開來評頭論足。當然,對自己的研究也不應該有「家有弊帚,享之千金。」的自欺,徒增笑柄。

美國哈佛大學的微生物學教授貝克威斯(Jon Beckwith),年輕時研讀分子生物學大師雅各布 (François Jacob)及莫諾 (Jacques Monod)的法文原著,讀完大師的文章之後,他讚嘆道:「我從來沒有想到科學可以像這個樣子:幾乎融合了文學、藝術與科學於一體。」這兩位法國科學家的研究成果竟然遇到貝克威斯這種知音,真是難得。這也就是劉勰在《文心雕龍》所寫的「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然而,絕大多數的學術論文可以用克里克(Francis Crick)的話來形容:「任何的散文格式,都不會像平常科學論文般難以理解,又令人厭煩。」

像貝克威斯這樣用「欣賞」的方式來研讀論文,幾乎是鳳毛麟角。現在的科學家大概很多都是「引用」論文多於「研讀」論文,更別說「欣賞」了 (當然,要寫出令人欣賞的論文,不是一般研究者能做到的)。長期以來,科學界被「科學論文引用索引」(science citation index, SCI) 影響到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幸好,諾貝爾獎的評審委員,並不會被SCI或期刊的知名度所影響,就不談許多諾貝爾獎得主的原創性論文,是發表在比較不知名的期刊。一個很有名的例子,生化學家克雷布斯 (Hans Krebs) 的檸檬酸循環 (citric acid cycle) 論文當年被《自然》拒絕,後來他改投到《Enzymologia》,這個較不為人知的期刊 。諾貝爾獎委員甚至追本溯源,將發表在會議論文集的論文挖掘出來,並認定這才是重要發現的源頭。例如,理論物理學家沙蘭 (Abdus Salam)及研發蛋白質質譜儀的田中耕一兩位諾貝爾獎得主,原始論文都是發表在會議論文集,而這些論文集是不被納入SCI統計的。這真是俗話所形容的「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常常論文的內容就會說明一切,有時候,甚至超過研究者的預期。例如,英國物理學家狄拉克(Paul Dirac)的「方程式」預測正子(positron) 存在,而不是他「個人」的預測。所以,據說後來狄拉克曾說:「我的方程式比我本人還聰明」。他這個方程式的影響非常巨大深遠,這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知識通訊評論月刊五十六期】2007.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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