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評鑑和知識的價值

意見評論 12/16/2006

學術知識的評鑑是新生事物。早年的知識,不論是文史哲學藝術的思維創作,或是工藝技術和宇宙生命的思維,都是創作者自發而生,由社會的納拒機制定奪,歷經時間淬礪,得以歷久長存,就自然成為有價值的知識。

當然除了常民機制之外,故往帝王貴族和宗教階層的好惡,也是論斷知識價值的一個標準。不過,那個時代中這種純粹知識生產者,畢竟是洗砂篩金的少數精英,縱有曲意阿從,多總還是一時俊彥。

近代科學在十七世紀的勃興,有其歷史的偶然因素,但影響之鉅,歷四百年而未墜。近代科學雖曰思維邏輯體系森嚴,然成其大功者,最主要因素係拜其致用之效。因著近代科學,歐洲由宗教宰制和封建蠻夷中脫困而出,以工業革命、資本制度、殖民帝國,成就一個現代文明新霸主的歐洲。

二次大戰近代科學發揮其致用之效,決定戰爭勝負,改變歷史進程,戰後近代科學穩坐人類文化的主流地位一把交椅,引致國家機器以功利著眼,開始大力支持科學研究,也形成創造知識階層的興起。

這個創造知識的階層,在國家機器資金的支持下,人數成長快速,一如前美國眾議院科學委員會主席布朗(George Brown Jr.)生前曾說過,二次戰後美國博士人數的增加比例,超過人口成長的比例,乃是國家機器大力投入支持科學經費所產生的一種市場效應。

因知識生產人數大增而來的頭一個評鑑標準,乃是可以進入這個行業的入門標準,也就是就是學位的認證制度。這制度起步甚晚,拿近代學術的博士資格來說,是起源於十九世紀初葉的德國,當時頒授這個學位的條件並不明確,德國著名化學家李比希(Justus von Liebig)的博士學位其實是買來的,但並不影響他日後的成就不凡。一次大戰之後,英國引入這種博士制度,但是牛津大學還不屑地將之稱為「那種德國的學位」。

但是顯然學位認證制度仍有時而窮,而這就引致近年或愈益嚴苛的評鑑制度,由美國學界著名的「不出版就走路」(Publish or Perish),到近年熱門的SCI,SSCI等,而愈是學術後進或傳統不深的地方,對於這些評鑑制度就愈加嚴格其事。

上個月台大政治學教授石之瑜,因為不同意台灣學術界的評鑑制度,拒絕接受台灣大學授予終身特聘教授,日前更在報端發表「科學是思想,思想能評鑑?」一文。這不僅是台灣學術界一個優秀知識創造者,出於識見和勇氣的反省,也彰顯出我們學術知識體系的一些問題。

石之瑜以一個社會科學學者,面對的主流科學學術體系,本就以功利為著眼,因此設定評鑑標準,以獎勵有為,淘汰不力,乃是天經地義之事。石教授所論述的科學的文化意義,在當今主流的科學專業知識訓練中,並無關注的空間,在科學知識的評鑑中,也無關緊要。

而觀乎台灣近年的科學學術作為,每以投入大量經費,冀求短期能提昇學術水準,而由表象觀之,以學術知識產出的增加,以及搭上國際研究列車的表現,不可謂沒有成效。然而社會資源支持科學和學術研究,究竟所為何來?

當今世界科學學術發展雖呈一片榮景,但深究其知識發展,仍多有源於其先天方法論的囿限,形成許多根本價值的辯論。作為一個與孕生近代科學的文化傳統不同的文化體系,如何在學術制式的評鑑制度之外,以一部分的資源,支持因不同文化價值所可能產生的創新思維,也是值得重視的。

【知識通訊評論半月刊五十期】200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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